红色征途②｜从一条刻痕到万里征程，“红军长征第一村”的家国大义

编者按

202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。福建是革命老区，长汀、宁化是中央红军长征的重要出发地。“闽人智慧”编辑部特别推出“薪火映长征 红星耀八闽”系列文章，一起重温长征路上的红色奇迹、福建贡献，彰显伟大长征精神的时代内涵，让红色基因薪火相传。厅官网官微陆续予以转载刊发。

 

回望90多年前那段历史，长征的脚步，从来不只发生在队伍迈开脚步的那一刻。征兵线前的争先恐后、松毛岭的浴血坚守、千家万户的倾尽所有，早已在闽西这片红土地上，铺就出万里长征的第一程。

今天，让我们回到长汀这个长征重要出发地，看它是如何在危局中把人组织起来，把有限的物资聚拢起来，把山川道路利用起来，把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力量汇聚起来。

“生命等高线”前，他们昂头踮脚

 

在福建长汀县中复村，一座古朴的客家廊桥又名“红军桥”上，一道离地1.5米的刀刻痕迹静静留存了90多年，它被当地人称为“生命等高线”。

今年央视《开学第一课》节目以“我们的长征路”为主题，其中一段镜头就聚焦了中复村的这条征兵线——“生命等高线”。

中复村“红军桥”。朱芳彬 摄

为什么一道征兵线，会和“生命”二字联系在一起？

1934年，中央苏区第五次反“围剿”失利，红军急需补充兵员。在扩红运动中，长汀县的这座廊桥成了当地的征兵站。当年红军用的汉阳造步枪正好一米五长，要背着步枪跑，身高至少得一米五。

起初，征兵线只是临时用一根线或用笔画一下。然而每天早上起来，征兵线，总是莫名其妙地“变低”了。原来，一些个头不够又想当兵的年轻人，夜里偷偷跑来，把线改低。被发现后，红军索性用刀深深刻下这道线。

用刀刻后，个子还差一点点的后生，拼命昂着头，使劲踮起脚，挤在桥柱前，争先恐后地要求量身高。他们知道，跨过这条线，就意味着随时可能牺牲。但他们深信：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他们于水火，只有跟党走才会有出路。

中复村红色讲解员钟鸣在讲述“生命等高线”的故事。方晨颖 摄

这条线划开了过往，也指向了新生。当年，母亲们纷纷送儿子上前线，兄弟相争入伍、夫妻并肩上战场的动人事迹不断涌现。据1934年5月21日的《红色中华》报道，长汀县自1933年12月至1934年5月1日，共扩充了3214名红军，超过原定数目864名！

1934年5月21日的《红色中华》报道（龙岩市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供图）

这道刻痕，是生命的等高线，更是信仰的起跑线。它丈量出闽西儿女投身革命、向死而生的不屈与选择。

龙岩市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主任朱廷彬介绍，参加长征的中央主力红军有8.6万人，其中2.6万余人是闽西儿女，他们遍及红军各部，有师、团首长，有普通战士，有医务人员，有的负责尖刀侦察，有的冲锋在前，有的拼死断后……到达陕北后仅剩2000多人，平均每行进一华里就有一位闽西籍红军战士倒下，可谓“一里一忠魂”。

支援红军最光荣

1934年秋天，中央红军即将踏上漫漫征途。可摆在他们面前的，是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：8万多人远行，吃的、穿的、用的，从哪里来？

在闽西苏区，一场堪称奇迹的物资大动员正在上演。从粮食、草鞋、竹口杯到子弹壳、铜锡、金银首饰，苏区人民把能给的都给了红军。

粮食是战争中消耗量最多的军需物资。从1934年6月到9月，中央连续发起两轮筹粮运动，闽西人民以空前的热情响应号召——

在长汀县策田区下江乡，一位妇女指导员把自己当年收成的30多担谷子全部借给红军，还把家里养的100多斤猪卖了，买来谷子，一分不留地送到了红军手中。

为了增加粮食生产，闽西苏区人民还积极投身于开垦荒田、荒地运动。其中，长汀濯田下坊村一对夫妻开荒70担，宁化县一位女同志独自开了15担荒田。至8月底，筹粮任务超额完成。

长汀人民还积极响应中央政府关于“收集5万床被单”“募集20万双草鞋”的号召，长汀县赤岸区一次编织1700多双草鞋慰劳前线；河田区钟屋村的儿童团也不甘落后，做了500个竹口杯送给前线红军。

工厂里热火朝天。长汀红军斗笠厂的工人们坚持日夜赶工，9个月造出20万顶斗笠，确保了每位红军战士出发时都戴上一顶崭新的斗笠；中央被服厂长汀第三分厂的工人也积极响应“红军一定要有衣穿有被盖”的号召，每天自觉加班2个小时，生产出大批军服、绷带。

红军斗笠厂复原图（资料图）

此外，在长汀中华织布厂、弹棉厂、印刷厂、樟脑厂、硝盐厂、炼铁厂、四都兵工厂等工厂，工人们也日夜加班加点，加紧生产了大量军需用品。

赖氏坦园祠——弹棉厂旧址。图源：新华每日电讯

妇女们更是倾其所有。许多妇女将剪掉发髻后闲置的金银首饰卖掉购买公债，还有不少妇女捐出陪嫁的耳环、手镯，把到期的公债票、借谷票无偿退还政府。

“支援红军最光荣！”这不仅是口号，更是闽西苏区人民最真挚的行动。当红军战士背起行囊告别苏区时，他们身上穿着的是乡亲们的温暖，包里装着的是革命火种能够燎原的全部希望。

血战松毛岭

松毛岭，位于龙岩市长汀县与连城县交界处，以其险要山势成为拱卫中央苏区政治与经济中心的天然屏障。

松毛岭战役烈士纪念碑。新华社记者 韩旭 摄

松毛岭阻击战，是中央红军长征前在东线战场的最后一役，也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悲壮阻击。

就在此前不久，红军在温坊取得了一次漂亮的伏击战，歼敌4400余人，被朱德盛赞为“红军战史光荣的一页”。

但胜利只是暂时的，恼羞成怒的蒋介石很快调集4个师3.5万余人，在飞机大炮掩护下，向松毛岭发起总攻。

松毛岭战役示意图（1934年9月1日—10月7日）。图源：“龙岩党史方志”公众号

而此时，负责主力的红一军团已奉命驰援江西兴国，留在松毛岭阵地的，仅有红九军团三师、红二十四师和福建军区独立团，总计约7000余人，他们面对的是数倍于己、装备精良的敌人。

敌人一批批拥上来，红军战士用刺刀和石块把他们一次又一次打下去。

松毛岭战地遗址保存至今的红军战壕。图源：“东部战区”公众号

战事最艰时，福建军区又动员1600多名新战士补入红九军团。闽西武平籍林伟将军在记录松毛岭战役的日记中写道：（9月28日）军委有令，我三师的防守阵地，交给红二十四师接替，九军团全部撤到钟屋村休整，准备接受新任务……今天福建军区动员的新战士1600人又开到了钟屋村补充我军团，这批新补充团，已集训4个月，昨天才由濯田来的，都是闽西老乡。

1934年9月底，苏区军民不畏强敌，付出了重大牺牲。这场阻击战打破了国民党军对中央苏区东路进攻的计划，为中央机关和主力红军的安全转移、物资集结赢得了最后的时间窗口。

当松毛岭上的硝烟散尽，红军用鲜血完成了他们在中央苏区的最后一次使命。这座山，不仅是屏障，更是用生命铸就的丰碑。

郎当红军莫念家，专心革命走天涯

1934年9月底，硝烟未散的钟屋村（今中复村）观寿公祠前，气氛凝重而悲壮。松毛岭阻击战刚刚结束，红九军团将士奉命从钟屋村出发进行战略转移。

中复村观寿公祠前长征出发“零公里处”。朱芳彬 摄

在公祠前的草坪上，红军与当地群众告别。没有多少豪言壮语，有的只是默默的交接。军团将一批枪支弹药发给了钟屋村的赤卫模范连，并将他们中的许多人直接编入了队伍。

这些闽西子弟，刚刚在家门口经历了生死血战，来不及休整，甚至来不及与家人好好道别，便踏上了未知的征途。

人群中，有刚刚送走丈夫的妻子，有送走儿子的父母，也有即将随队伍离去的赤卫队员、少先队员。钟奋然就在其中。

新婚第二天，钟奋然便响应扩红号召参加红九军团。临行前，妻子赖二妹一路送他，唱起当地送红军的山歌：“郎当红军莫念家，专心革命走天涯……”

钟奋然告诉妻子：“革命胜利后一定回来。”这一去，他再也没有回到中复村。赖二妹等了近30年，等到青丝变白发，最终等来的是一纸烈士证明。

中复村全貌。朱芳彬 摄

90余载光阴荏苒，今天，站立在中复村的观寿公祠前，仿佛还在回响着90多年前那群年轻人，出发时沉默而坚定的脚步声。

山河无言，风骨长存。今天，在中复村村口，“红军长征第一村”石碑静静矗立，由开国少将涂通今题写的七个大字熠熠生辉。

长征从这里出发。

而新的长征，一直都在路上。